凡煙小說

◇ 第69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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◇ 第69章

黎英睿回來的時候,肖磊正在沙發上看書。見到他噌一下站起來,把書掖到背後。

黎英睿回手關上門,走過來坐到他對面。交疊起腿,沈沈地上下打量他。

“中午吃了沒?”

“吃了。”肖磊也不敢跟他對視,局促地揪著褲兜,“先給孩子做的。”

黎英睿沈默了片刻,傾身扯過保溫袋:“那我自己吃吧。”

肖磊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氣,單膝跪在茶幾前幫著拾掇。鋪上雪白的用餐墊,一盒盒的擺著。

黎英睿靠在沙發上拄著臉,垂眸看著他新剃的腦瓜頂,臉上的陰霾慢慢散了。

他知道肖磊有兩個可愛的小習慣。一想事就扣墻,一犯錯就剃頭。說什麽改正要‘從頭開始’。不過往常都至少剩個三毫米,像這樣光溜成方丈的,還真是頭一回。

他越看越好笑,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一把:“你看破紅塵了?”

肖磊被他摸得脖子一僵,緊張得汗毛都立起來了。

“最近瑤瑤回來總問我,是不是跟你吵架了。”黎英睿的手從頭皮滑到臉頰,拇指輕輕揩著他的顴骨,“你反省的這段時間,我也有反省。不該動手。”

“沒事。”肖磊晃了下腦袋躲開他的手,垂著眼皮給他倒茶,“打得不重。”

“不是重不重的問題。打人不打臉,我過火了。”

肖磊臉還是寡寡的,但耳朵尖肉眼可見的紅了。把米飯放到他跟前,遞上筷子:“吃飯吧,這幾天又瘦了。”

黎英睿沒接筷子,而是用食指和拇指托住肖磊的下巴頦兒,緩緩擡起他的臉。望著他的眼睛,語氣溫柔道:“跟你我不藏脾氣,也是算準了你任我拿捏。這次就當是小英哥沖你撒回嬌,別記仇,好不好?”

這一下殺傷力太大,肖磊那點裝B耍酷瞬間破功了。別說耳朵尖,整張臉都燙得冒煙。他抓住黎英睿的腕子,撇著臉直磕巴:“你,你咋的,我都,不記仇...”正說著話,他忽然沖起來起來發狠把黎英睿推倒,壓下來瘋狂啃他的嘴。

黎英睿摟著他的脖頸,跟他交換接吻。

春天的窗戶裏,太陽西斜著。大刀闊斧地砍在兩人身上,在地板上濺出血漬般的影子。

日子,美麗到虛假的日子,陽光一般轉瞬即逝。

肖磊扳起黎英睿的一條煺,隔著布料貼上來。剛要解他西庫,就被壓住了手。

黎英睿不動聲色地推開他,坐起身笑瞇瞇地問:“剛才藏什麽呢?書?”

肖磊在後腰劃拉了一下,拿了出來:“瞎看的。”

淡紫色的油畫封皮,左上角一個紅框,印著白色楷體字:經濟學原理。

“能看明白嗎?”

肖磊搖頭,神情很是沮喪。

“給我看看。”黎英睿伸手拿過來,“好久沒翻這本了。”

他一邊吃飯一邊翻看,嘴角噙著淡淡的笑:“看不少了啊,線都劃到稅制設計了。”

“看多少也沒用。一個字兒也不他媽懂。”

“這本書是經濟系大一的課程設置,不懂很正常。”黎英睿把書扣到腿邊,“投資是一個非常覆雜的行業,需要很全面的思維和知識。比起直接接觸經濟學,我倒建議你先去補一下初高中的數學。尤其是集合、函數、數列、不等式、解三角形和概率論。這些是理科的基礎,為你以後接觸其他應用學科打下基礎。會計、統計、概率分析,甚至說炒個股票,你也得有點數學基礎。”

肖磊呆楞楞地看著他宕機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我就會個加減乘,除都不太會。”

“慢慢來。我給你找個家教,從除法開始。一些晦澀的地方,什麽立體幾何解析幾何的就不學了。成人高考的內容比較簡單,只要認真學兩年,考到D大的成教部基本沒有問題。”

黎英睿一邊說一邊埋頭夾著菜,沒看到肖磊那雙越來越悲傷的眼睛。

“小英哥。”

“嗯?”

“如果我考上了,我能一直跟你身邊兒嗎?”

黎英睿夾菜的手頓住了。沈默了兩秒,笑了笑:“考不上也能。別有壓力。”

“我是說一直。”肖磊前傾身子,手掌蓋上他的膝蓋,“我知道自己腦子不利索,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你。我學。我說真的,你知道我這人不懶,我說學就一定會學。你能不能給我個機會?”

“這是怎麽了?”黎英睿放下筷子,輕拍著肖磊的手背,“不過讓你反省兩周,怎麽像我要甩了你似的?”

肖磊正要說話,黎英睿的手機響了。兩人同時往屏幕上一瞟,雙雙皺起了眉毛——丁凱覆。

“他找你幹啥?我接吧。”肖磊說著就要去拿手機。還沒等拿到就被黎英睿搶走,擡手沖他隔空推了下。

“不是讓你有事發郵件嗎?”黎英睿一開口就沒好氣兒。

“我可真他媽樂意找你。”丁凱覆的聲音嘶啞粘稠,像是一宿沒睡,“我家老爺子不行了,你趕緊來趟伍田醫院,把棋盤帶上。”

黎英睿猶如被晴天霹靂:“怎麽回事?!”

“上周卡了個跟頭,胯骨折了。精神頭還湊合,就是並發癥太多,往好裏估摸也就這幾天了。”

黎英睿擡腕看了眼表:“我三點半到。”

“嘖,三點半都上人了,誰他媽有空招待你。現在過來,趕緊的!”說罷連回覆都沒等就掛了。

黎英睿一路風風火火地趕到醫院,丁凱覆的馬仔已經在樓下等著了。領著兩人上了樓,推開了病房門。

病房是個套間,要不說是醫院,還以為是酒店。外間放著沙發茶幾電視,此刻沙發上坐著幾個人,其中就有丁凱覆。看到黎英睿,往裏間揚了下臉,示意他進去。

黎英睿推開臥室門。在看到丁良策的瞬間,鼻腔一下子酸了。

眼窩深陷,腦門上全是斑。陷在厚厚的被子裏,像一截幹枯發黴的木樁子。丁良策看到他,露出一個和藹的笑:“英睿來了。”

黎英睿走過去坐到床邊的椅子裏,輕喚了句:“老爺子。”

“怎麽瘦這老些?”

“天熱了,沒什麽胃口。”

“你啊,瞞不住我。”丁良策偏不過頭,只能費力地擡著手找他,“泉億的事,我替遠卓跟你道個歉。”

“您老說哪裏的話。”黎英睿傾身過來,攏住丁良策那只幹巴巴的手,“現下招商引資是各級地方政府的主要工作,張市長也是為了D市的建設。”

“我昨天,也跟遠卓說了,”丁良策嘆息道,“行善不以為名,而名從之。一個真正做好事的人,不是為了求名,為了別人表揚、宣傳。這不是行善,這是目的。行善要陰功,累積下來才叫功德。越不求名,那個名自然會跟著來,那個名才是真的,不過要時間的積累。年輕人總是著急,三天就要效果。”

黎英睿沒說話,只是恭敬地聽著。

丁良策喘了兩口氣,又說道:“世上的人最後啊,還是爭。萬物都在爭,生命以爭鬥而活,就那麽可憐。”他直勾勾地看著前方,眼珠渾濁發白,眼周糊著黏稠的分泌物,“英睿啊。別爭了。”

黎英睿抽了張濕巾,裹在食指上給他擦眼角:“各人有各人的角度和利益。無論什麽人什麽事,到了某一階段,就要發生轉變。朋友變對家,戰友變仇人,盟友變阻礙。老爺子,不是我想爭鬥,而是爭鬥在所難免。”

“爭鬥如耍刀,耍不好,一定會傷了自己。”丁良策顫顫巍巍地擡起手,摁住黎英睿的小臂,“謀事先謀人,謀人先謀己身。對於手段,誰都會玩幾套,到最後誰都玩不過誰,還不如規規矩矩、誠誠懇懇的好。如果把真正的誠懇當手段,這個手段還值得玩,這也是最高明的。最後的成功還是屬於善良真誠之人,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。”

有層次的人不打直球,這兩段話一出,黎英睿已經明白了丁良策的意思:泉億的事,張遠卓有錯,他已經教訓過了。後續張遠卓也不會因為這個對自己有隔閡。但相應的,自己對榮盛集團的報覆,最好也到此為止。

最近他為了解決朱紹輝,就像是大鬧天宮的孫悟空,把榮盛攪得是天翻地覆。股價一路下跌,甚至昨天發出了停牌聲明。黎英睿其實內心也有些愧疚,畢竟這是何文廣的畢生心血。

人走茶涼,朱紹輝混賬,他又何曾善良。

“您老說的是,我記著了。”

丁良策點點頭,輕拍著黎英睿的手背:“你是個很好的孩子,咱祖孫倆有緣。淘淘和彬彬呢,別看跟我連著血脈,卻沒那個緣分。有些話,講也白講。我這內臟都不行了,活不過幾天了,你要不嫌我這老頭子啰嗦,就再跟我下一盤吧。”

黎英睿搖起他的床靠背,放下了小桌板。擺上棋盤,挑了一紅一黑兩枚棋子,倒扣在棋盤上。

丁良策微微搖頭:“不選了,今天你先手。”

黎英睿把雙方的棋碼好,率先走兵三進一。這一招先開馬前兵,在象棋布局裏有句行話,叫‘仙人指路’。

“你心性急,有句話往後要記在心上。勇於敢則殺,勇於不敢則活。”丁良策飛了個高深莫測的象,緩緩說道,“天之道,不爭而善勝,不言而善應,不召而自來,繟(chǎn)然而善謀。天下的事,不要做了再說,最好是說了再慢慢做。”

“長線者要不動如山,短線者應迅猛堅決。”黎英睿走了一招卒底炮,殺氣騰騰地進攻,“當斷不斷,反受其亂。我總覺著,做人還是要勇敢些的好。”

“‘勇’是勇氣,‘敢’是絕對。勇敢難,勇於不敢更難。把事情辦得圓滑一點,有時候拖一下也不壞。年輕人固然不怕錯,但有些錯誤是只能犯一次的,並沒有改正的機會。”丁良策走馬二進八,一字一句地道,“即便是一些並非錯誤的錯誤,也可能不被命運所原諒。”

黎英睿執棋的手頓了下:“要是...已經錯了呢?”

“那就當是老天爺給安排了這樣一份錘煉吧。”丁良策深深嘆了口氣,“這世上很多事不堪說,誰又能完全把人生走明白。”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周四了周四了!我來了!這章長長,木有二更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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